张谏之的血,还没在太和殿的柱子上干透。
苏家倒台的消息,就像一场瘟疫,迅速席卷了整个后宫。
前朝,苏太师被下狱,苏家满门被抄。
后宫,原本不可一世的苏贵妃,一夜之间成了没人敢沾的过街老鼠。
按理说,这时候她应该缩在翊坤宫里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甚至应该披头散发地去御书房门口跪着请罪。
但她没有。
她不仅没有颓废,反而在这个秋风萧瑟、满地黄花的深秋,搞了个声势浩大的「赏菊宴」。
请帖送到了听竹轩。
烫金的帖子,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脂粉味,掩盖不住下面那股子陈旧的墨臭。
「主子,去不得啊!」
灵儿看着那张请帖,脸都吓白了。
「这分明就是鸿门宴!苏家刚倒,她这时候请您,肯定是要拿您撒气!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要在宴席上把您生吞活剥了!」
我躺在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萧景琰给的那块免死金牌。
金牌很凉,硌得手心发疼。
「躲不过的。」
我叹了口气。
「苏家虽然倒了,但苏贵妃还在位。她是正一品贵妃,我是正三品婕妤。」
「官大一级压死人。」
「她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摆宴,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」
「我不去,就是不敬尊上,就是心虚。」
我从榻上爬起来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。
乌云压顶,风卷残叶。
这天气,真不适合出门。
适合睡觉。
或者是……送葬。
「灵儿,给我梳妆。」
「穿那件……太后赏的『百毒不侵』软猬甲……哦不对,是那件厚点的、领口紧点的宫装。」
「领口紧点干嘛?」灵儿不解。
「防着被人掐脖子。」
……
御花园的澄瑞亭。
这里是赏菊的最佳地点。几百盆名贵的菊花——「绿云」、「墨荷」、「帅旗」,摆成了一个巨大的「寿」字。
但在我眼里,那根本不是「寿」。
那是一个扭曲的、散发着枯败气息的「死」字。
菊花本就是祭奠之花。
在这个阴冷的下午,这些花开得越艳,那种阴森的感觉就越重。
我到的时候,嫔妃们已经来齐了。
现场安静得诡异。
往日里那些叽叽喳喳的莺莺燕燕,今天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苏贵妃坐在上首。
她变了。
以前的她,像一团火,张扬,艳丽,恨不得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挂在身上。
今天的她,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,头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。脸上未施粉黛,眼眶微红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楚楚可怜。
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莲花。
但我的「视界」告诉我,这朵白莲花下面,藏着一条毒蛇。
她的头顶,那团原本红得发紫的气云,此刻已经变成了灰黑色。
在那灰黑之中,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紫黑色怨气,正在疯狂翻涌。
那是杀意。
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、想要拉着人一起下地狱的杀意。
「臣妾林氏,给贵妃娘娘请安。」
我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苏贵妃没有像往常那样晾着我。
她立刻站起身,甚至亲自走下台阶,伸出一双冰冷的手,扶住了我。
「灵婕妤妹妹,快起来。」
她的声音温柔得甚至有些发腻。
「都是自家姐妹,何必行此大礼。」
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。
她的手太凉了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死人手。
「谢娘娘。」
「来,坐本宫身边来。」
苏贵妃指了指她身旁的一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,离她最近。
也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。
我硬着头皮坐下。
屁股刚沾到凳子,我就感觉周围的气温骤降了好几度。
「今日请大家来,不为别的。」
苏贵妃环视了一圈,眼泪说来就来。
「前朝的事,大家都听说了。家父……糊涂啊。」
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。
「本宫身在后宫,不能为皇上分忧,还要因为家父的罪过,让皇上蒙羞……本宫心里,苦啊。」
底下的嫔妃们立刻开始配合表演。
「娘娘宽心……」
「这不关娘娘的事……」
苏贵妃叹了口气,目光突然转向我。
「尤其是灵婕妤妹妹。」
「本宫听说,之前多有误会,让妹妹受委屈了。」
「今日,本宫特意备了一份薄礼,算是给妹妹赔罪。」
来了。
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苏贵妃拍了拍手。
「上汤。」
红袖(那个曾经想扇我巴掌的大宫女)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了上来。
托盘上,放着一只描金的白瓷盖碗。
盖子还没揭开,我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。
甜。
腥。
腻。
像是在糖水里泡了三天的腐肉。
「这是本宫特意让人从长白山找来的『雪蛤』,又加了百年的红参,炖了整整一天一夜。」
苏贵妃亲自端起那碗汤,放到我面前的桌上。
「这雪蛤大补,最是养颜。」
「灵婕妤妹妹身体弱,上次秋猎又受了惊,正好补补。」
「趁热喝了吧。」
她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那笑容里,藏着刀。
我看着那只白瓷碗。
开启「视界」。
那一瞬间,我差点没忍住吐出来。
那哪里是什么大补汤。
在那白瓷碗的上方,盘踞着一团浓郁的、紫黑色的死气。
那死气凝聚成形,隐约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,正在对着我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剧毒。
不仅仅是毒药。
这汤里,还加了别的东西。
一种阴寒至极、能让人五脏六腑都慢慢溃烂的——尸毒。
这苏贵妃,是真的疯了。
她不仅要我死,还要我死得极其痛苦,死得面目全非。
「怎么?妹妹是嫌弃本宫?」
见我迟迟不动,苏贵妃的笑容淡了下来。
她的眼神变得阴冷。
「还是说,妹妹觉得本宫如今失了势,连本宫赏的一碗汤,都不屑喝了?」
这是诛心之言。
周围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我身上。
如果我不喝,那就是恃宠而骄,就是落井下石,就是看不起贵妃。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我在后宫的名声就臭了。
但如果我喝了……
我就不用睡觉了。
直接长眠。
「娘娘折煞臣妾了。」
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「臣妾……臣妾是太感动了。」
「从小到大,还没人对臣妾这么好过。」
我伸出手,颤巍巍地去端那碗汤。
苏贵妃死死地盯着我的手,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快喝。
喝下去。
只要一口。
你就会烂穿肠肚,七窍流血。
我的手碰到了碗壁。
烫。
滚烫。
「嘶——」
我像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缩回手。
「好烫!」
我捂着手指,一脸委屈。
「娘娘,这汤太烫了,臣妾……臣妾猫舌头,怕烫。」
苏贵妃眉头一皱。
「烫?」
她看了一眼那还在冒着热气的汤。
「那就晾一会儿。」
「不过,这雪蛤汤,凉了就腥了,药效也会大打折扣。」
「红袖,给灵婕妤吹吹。」
红袖立刻上前,揭开盖子,拿起勺子,开始搅拌。
随着她的搅拌,那股甜腻的腥味更重了。
那团紫黑色的死气,随着热气蒸腾,几乎要扑到我的脸上。
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「差不多了。」
苏贵妃看着我。
「现在不烫了。」
「喝吧。」
这是命令。
也是最后通牒。
她已经没有耐心陪我演戏了。
今天这碗汤,我喝也得喝,不喝也得喝。
如果不喝,她大概会直接让人灌下去。
反正她已经是个疯子了。
一个失去了一切、只剩下复仇执念的疯子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我看着那碗递到嘴边的汤。
看着红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看着苏贵妃眼底那抹即将得逞的快意。
我的心跳很快。
但我没有慌。
我是咸鱼,但我不是傻鱼。
我怀里揣着那块免死金牌。
但我知道,金牌救不了近火。萧景琰现在还在前朝处理苏家的烂摊子,赶不过来。
我只能自救。
「多谢娘娘。」
我深吸一口气,伸出双手,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只白瓷碗。
「臣妾……这就喝。」
我端起碗。
缓缓送到嘴边。
苏贵妃的身体微微前倾,呼吸都屏住了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汤汁已经碰到了我的嘴唇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我的目光,越过碗沿,看向了苏贵妃身后的窗户。
那里,并没有什么东西。
但我还是猛地瞪大了眼睛,露出了一副像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表情。
「啊——!!!」
我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「虫!!!」
「好大的虫子!!」
我指着窗外,手里的碗「顺势」一抖。
「咣当——!!」
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瓷碗,并没有掉在地上。
而是因为我这一抖,整个飞了出去。
不偏不倚。
正好飞向了苏贵妃那张精致的脸。
虽然大部分汤汁洒在了半空中,但还是有一些,泼向了她。
「啊!!!」
苏贵妃惊叫着躲避。
但还是晚了。
几滴滚烫的、带着剧毒的汤汁,溅在了她那身月白色的宫装上。
「嗤——」
一声轻微的腐蚀声。
那上好的丝绸,竟然瞬间被烧出了几个黑洞。
冒出一股青烟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件被烧穿的衣服。
那是……汤?
那分明是化尸水!
我「吓」得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「娘娘恕罪!娘娘恕罪!」
「臣妾……臣妾怕虫子……手滑了……」
苏贵妃看着自己衣服上的黑洞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她猛地抬头,死死地盯着我。
她知道。
我是故意的。
我也是在告诉所有人:
看,这汤里有毒。
「林舒芸!!!」
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像个彻底撕下伪装的女鬼。
「你敢泼我?!」
「来人!把这个贱人给我拿下!!!」
「给我灌下去!!!」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