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王胖子扛着米面被褥来的时候,李长生正在扫院子。
扫帚划过石板,声音干涩,像在刮骨头。
“你脸色怎么更白了?”王胖子把东西放下,盯着他看,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了。”李长生接过被褥,棉絮是新的,但有一股陈年柜子的味道。
王胖子还想问,外头突然传来敲锣声。
咣——咣——咣——
急促,慌乱,像报丧。
两人对视一眼,冲出院子。主路上己经聚了一群人,围在李三爷家门前。李三爷的孙子,那个六岁的虎头,躺在地上抽搐,口吐白沫,眼睛翻得只剩眼白。
“撞煞了!肯定是撞煞了!”虎头他妈瘫在旁边哭喊,“昨晚还好好的,早上起来就这样!”
“昨晚……”有人小声说,“李长生是不是回来了?”
人群一静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来,像无数根针。李长生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拎着扫帚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王胖子往前一步,挡在他身前,“长生昨晚在老宅,门都没出!”
“那他回来之前怎么没事?!”一个瘦高个男人吼起来,“李老三,你孙子是不是昨天下午在村口玩来着?是不是看见他了?!”
李三爷抱着孙子,老脸惨白,嘴唇哆嗦着,没说话。
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天煞星……真是天煞星……”人群往后退,像潮水退潮,空出一大片地方,把李长生和王胖子孤零零晾在那儿。
李长生放下扫帚,走过去。
“别过来!”虎头他妈尖叫。
他没停,蹲在虎头旁边,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——冰凉,像死人。但脖子动脉还在跳,跳得很快,很乱。
“去请大夫。”他说。
“请了!请了!”李三爷声音发颤,“但刘大夫去镇上进货了,得中午才回来……”
李长生看着虎头抽搐的样子,手指蜷了蜷。
他能治。
用朱砂画一道安魂符,贴在眉心,再念三遍净心咒,这孩子半小时内就能醒。但代价是——他得动用术法,反噬会立刻跟上,可能是咳血,可能是头痛,也可能是更糟的。
而且一旦出手,所有人都会知道,他李长生不是普通大学生。
“长生……”王胖子小声喊他。
李长生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“你看!他见死不救!”
“冷血!跟他爹妈一样!”
骂声从背后砸过来。王胖子气得脖子都粗了,回头吼:“放你娘的屁!长生爹妈怎么死的你们不知道?山体滑坡!那是天灾!关长生什么事?!”
“怎么不关?”瘦高个冷笑,“他出生那年,他爹妈非要出山做生意,结果呢?车翻进沟里,尸首都找不全!他七岁,跟他玩得好的二狗子,掉河里淹死了!十岁,教他认字的周先生,好端端中风瘫了!这不是克是什么?!”
一桩桩,一件件。
李长生脚步没停,但手指掐进了掌心。疼。
王胖子追上来,喘着粗气:“别听他们放屁!二狗子是自己贪玩,周先生是高血压,跟你有什么关系?!”
“有关系。”李长生推开老宅的门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出生那天,爷爷用我的八字起过一卦。”李长生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卦象是,天煞孤星,刑克六亲。地师一脉,五弊三缺,我占了三样。”
王胖子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。
“所以离我远点。”李长生看着他,“胖子,你对我好,我知道。但你别靠太近,会出事。”
“出个屁的事!”王胖子一脚踹在门框上,“老子命硬!从小算命的说我能活九十九!我就跟你混了,怎么着?!”
李长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水里的影子,一碰就碎。
下午,刘大夫回来了,给虎头扎了几针,孩子不抽了,但还在昏睡。大夫说可能是癫痫,得送镇医院。
但镇医院离这儿三十里山路,得明天才能去。
傍晚,李长生去村西的荒坟坡——那是庄里的坟地,他爹妈的衣冠冢在那儿。坟头草很高,他蹲下拔草,手指碰到墓碑,冰凉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听见哭声。
细碎的,像猫叫,又像小孩在哼唧。从坟地深处传过来,断断续续。
李长生站起来,往那边走。
哭声停了。
他站定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——阴阳眼,开了。
坟地还是坟地,一个个土包,歪斜的墓碑,枯草在风里抖。没有阴魂,没有煞气,连游魂都没有。
但刚才那哭声,真真切切。
他关了阴阳眼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哭声又响了,这次更清楚,就在他刚才站的地方。
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夕阳像血,泼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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