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李长生没点蜡烛。

老宅正屋里黑得扎实，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，灰蒙蒙的，像隔着一层尸布。他坐在八仙桌前，手指着那本泛黄的风水秘籍。

封面没有字，但摸上去有凹凸——是刻上去的，用指甲才能感觉到：阴阳秘录，李门第十三传。

他记得爷爷曾一边画符，一边对他念叨过地师行术的代价，那时他年纪小，只当故事听。此刻结合秘籍，那些话清晰起来：

“窥探阴阳（如开眼），损神折寿，三日不振；”

“动用术法（画符镇煞），气血反冲，轻则咳血，重则伤及脏腑；”

“逆天改命（超度凶煞、强改风水），五弊三缺必应其一，或损阳寿，或累至亲。”

当时爷爷摸着他的头叹道：“长生，咱李家的本事，是拿自己的东西，去换别人的平安。所以卦不算尽，畏天道无常啊。”

翻开第一页是祖训，他己经看过。第二页开始，是密密麻麻的小楷，讲的是“望气”。

天地有气，清者为阳，浊者为阴。人居其中，气随身走。福者气润，祸者气枯。将死者气散，横死者气滞……

他一行行看下去。

有些地方有批注，是爷爷的字迹，蝇头小楷，比印刷的还工整：

“长生八字过阴，望气易见鬼魅，慎开阴阳眼。”

“二十岁前不可动术，命格未稳，反噬必重。”

“腊月十七，夜。偶闻西坡有女子啼哭，似穿红衣。循声未果，罗盘乱。依祖训，西行三百步乃止，声消。记之，后辈若遇，当慎。”

李长生手指停在最后一条批注上。

红衣女鬼哭坟？爷爷见过？什么时候？为什么向西走三百步？

再往后翻，讲的是画符。

符分三等：镇、化、渡。镇符压煞，化符解怨，渡符送魂。画符需用辰砂，调以晨露，心不诚则符不灵，念不正则反噬己身。

最后几页，字迹突然变了。

变得潦草，慌乱，墨迹晕开，像写字的人手在抖：

“莫师弟未死，庄后有……（其心不死，恐己潜回。南洋之讯，或为诈死。）” 没了。

后面一页被撕掉了，撕得很急，边缘参差不齐。再往后翻，全是空白。

李长生盯着那行字。

莫师弟。

爷爷提过这个人，一次，在他十二岁的时候。说那是他同门师弟，天赋极高，但心术不正，三十年前被逐出师门，后来听说死在南洋了。

未死？

庄后有什么？

后山？

李长生合上书，胸口发闷。不是错觉，是真的闷，像有人用手压着他心脏。这是反噬的前兆——他只是看了秘籍，还没动术，就己经这样。

他厌恶这种感觉，厌恶这所谓的“传承”。天煞孤星，五弊三缺，鳏寡孤独残他占“孤”，钱命权他占“命”。爷爷说这是李家的债，十三代地师逆天改命，债都攒着，到他这一代，该还了。

“凭什么？”他盯着灵位，指甲抠进太师椅扶手，“我念会计，就是想离这些远远的。凭什么你们的债，要我来还？”

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：那爷爷呢？爷爷的债又谁还？他为什么失踪？这老宅的秘密是什么？如果连我都躲了，这债是不是就永远没头，最后报应在胖子、报应在庄子这些无辜的人身上？

窗外突然有声音。

不是风声，是脚步声，很轻，但确实有——啪嗒，啪嗒，像光脚踩在湿泥上。

李长生没动。

声音从后院传来，慢慢靠近，停在窗根底下。接着是呼吸声，粗重，浑浊，像肺里灌了水。

他手指摸向桌上的罗盘。

冰。

罗盘指针又开始抖，这次不是乱转，是上下摆动，像在点头。摆动的频率和窗外的呼吸声，一模一样。

啪嗒。

脚步声又响了，这次是往后院去，越来越远。

李长生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用指甲捅破窗纸——老宅的窗纸还是油浸的，厚，但脆。

一个小洞。

往外看。

后院荒草在风里摇晃，月光照出一片惨白。什么都没有。

但荒草中间，有一条被踩倒的痕迹，新鲜的，从后院墙根一首延伸到后门。后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黑漆漆的。
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地面。

窗根下的泥地上，有两个脚印。

不是人的脚印——太小，像小孩的，但脚趾的位置有长长的拖痕，像指甲。

或者爪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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